02

    驴车走在乡间小道上,朱大嫂赶车,凤梅扶着苏姥姥坐在车上。

    三月初的天春光和煦,风物宜人,可苏姥姥满眼的泪,看什么都断肠。

    到了三家集,原本以为付家有了丧事,必定一派凄怆。

    谁想到了门前却见满院子人头攒动,竟然都是来贺喜的。

    原来苏怀慈的夫君付玉考中了秀才,一大早就有人从州城来家里报喜。

    于是那些原本来吊唁的人转过身开始道喜,付家人则一点哀伤也不见,个个喜气盈腮,恨不得敲锣打鼓放鞭炮。

    苏姥姥下车时脚步有些踉跄,朱大嫂子和凤梅一边一个搀住了她往院子里走。

    付家院子里的人有不少认得苏姥姥,便上前说些安慰的话。

    付家人也都过来见礼,付玉的爹叫付广财,母亲吴氏。

    这对夫妻不过五十上下年纪,从面相上看就不是良善之人,尤其是吴氏,黄眼仁透着精光,很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。

    见了苏姥姥忙从腋下抽出手绢,在眼睛上抹了抹,假意哭道:“亲家母,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祸事!我把阿慈当做亲闺女,她这一走可等于把我的心活活摘了去了!”

    付金付银的媳妇也跟着婆婆假模假样的嚎啕,好像三只乌鸦在比赛聒叫。

    苏姥姥冷眼看着,一句话也不说。付家婆媳嚎了半天嚎不动了,就把苏姥姥往屋里让。

    苏姥姥木着脸问:“阿慈呢?我是来看我女儿的。”

    苏怀慈停灵在西厢房,苏姥姥一进去就看见女儿的遗体上盖着白布,躺在卸下来的门板上。

    因为失血过多,白布单下露出的手惨白如霜。

    地上除了一个烧纸的火盆,里头有些纸灰,其余并无别的祭品。

    苏姥姥叫了一声“孩子!你怎么不等等娘啊!”就扑到女儿尸体上痛哭起来。

    付家人也陪着掉了几滴泪,好歹把苏姥姥拉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下。

    “亲家母,我这心里也和你一样难受。”吴氏抹着眼泪说,准备大哭特哭给外人看。

    “你哪能和我一样?”苏姥姥打断了她的话,含着两汪泪说:“你们付家死了媳妇可以花钱再娶,我女儿没了花多少钱能再买一个回来?”

    吴氏被她抢白,脸上便有些讪讪的。

    这时棺材铺的伙计赶了车来送棺材,是一口白茬的杨木棺材,又薄又小,俗称“狗碰头”。

    这样的棺材埋下去不久就会被野狗刨出来,几下就会把棺材板撞破,把里头的尸体拖出来吃掉。

    “这棺材是谁叫买的?”苏姥姥一见再也忍不住了,厉声质问:“我女儿嫁到你们付家没过上一天好日子,如今悄没声息就去了,你们这么薄待她,不亏心么?”

    付广财一听立马就翻脸了,对苏姥姥说道:“你说的这叫什么话?!她是我们付家的媳妇,她死了又不是我们害的。我们也想风光大办,可又不是财主家。难不成为了个死的活人都不活了?!”

    “我女儿不是你们害死的?!你这老畜生满嘴喷粪!她生完孩子第三天我来看她还好好的,怎么不到一个月就没了?!到底生的是什么病?!都请了哪些郎中?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门关打转,你们可有好好照顾她?!”苏姥姥质问。

    付广财还要说话,吴氏一把把他拉到身后,自己上前道:“亲家母,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可再怎么样也不能啥话都往外说啊!阿慈自己命不好,这也怪不得旁人。”

    “放屁!”苏姥姥一口啐过去道:“分明是你们没照顾好她!当初我要留下伺候月子,你们死活不让,怕的是多添一张嘴吃你们家的饭!如今口口声声说我女儿命不好,她确实命不好,要不怎地嫁到你家来!”

    吴氏也按捺不住,跳起脚来骂道:“你个老不死的!我看你今天不是来吊丧的,是专来寻晦气的!你嫌我们家薄待她,你怎地不让她进京做娘娘去?!说实话,你那女儿生的妖精似的,看着就不让人省心。我儿子是读书人,圣人的门徒,谁高攀了谁还不一定呢!”

    他儿子如今中了秀才,岂是那些挑粪放牛的人能比的?

    这个苏怀慈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,生的太好的女人哪有安分的?引得四邻街坊的男人们总在这门前打转,早晚给付家丢人。

    要不是她乐意倒贴,能给自家省下一笔彩礼,才不会让她进门呢!

    两个妯娌也看她不顺眼,常跟婆婆说苏怀慈的坏话。

    偏偏苏怀慈头胎又生了个丫头片子,谁耐烦伺候她?

    苏怀慈在月子里自己煮饭洗衣,还要听婆婆妯娌的冷嘲热讽。

    丈夫又不在家,左右没一个知近的人。

    她知道这门亲事母亲不愿意,因此有了什么委屈也从来不跟苏姥姥说,只是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。

    “早知道你们家没一个好人!公狼母狼一窝子畜生!”苏姥姥冷笑道:“付玉呢?我有话要问他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老三还在州城没回来呢!城里的举人老爷赏识他,留他盘亘几日。要知道他可是咱们这儿最年轻的一个秀才了。”付金的老婆邹氏拿腔作调地说道:“您老有话跟我们说也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妻子殁了不回来奔丧,忙着给举人老爷溜须拍马舔腚去了。”苏姥姥恨声道:“这可真是知书达理圣人的门徒!”

    “你这老婆子莫要在那儿阴阳怪气,”吴氏盛气凌人地说道:“你要是觉得你女儿死的蹊跷就去衙门报官!看看能给你断个明白不!”

    是苏怀慈这小贱人自己不禁气,得了血崩之症,又不是他们把她毒死的,便是仵作来验尸也不怕。

    正在此时付玉从外头骑了马回来,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袍子,挺胸抬头,不似往日模样。

    他与苏怀慈的感情不错,毕竟对于男人来说,美貌又温柔的妻子谁都喜欢。

    所以听了妻子的死讯他还是很伤心难过的,因此一进门就哭了。

    朱大嫂子小声对苏姥姥说:“这姑爷还是个有情有义的,姥姥你就别太难为他了。”

    苏姥姥心疼自己的女儿,可也知道此时已经无力回天,付玉这样子让她心里多少好受了些,因此说道:“付玉,我没有别的说法,念在你们夫妻一场给阿慈买一口像样的棺木,把她好好葬了,也算是全了你们夫妻的情分。”

    付玉刚要答应,吴氏立刻阻拦道:“一个年轻媳妇要什么厚棺材?不当家花花的,你这番中了秀才更要用功苦读,家里供应你就够吃力了,哪有钱去买棺材!老四还没娶亲,你真要逼死你爹娘?”

    付玉立刻垂了头不做声了。

    苏姥姥见了,看着女儿的尸身冷笑道:“罢了,时至今日阿慈你也该看清了吧!照这样子,以后有没有人给你上坟祭奠都不一定。算了,我的女儿我管,连你们付家的祖坟都不必入了,自当她不是你们家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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